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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好看到互动——大众传媒霸权下文学的可能出路

来源:中国文联网 时间:2011-08-26浏览量:149 【字号:

瓦子内说书 王弘力

    ◎ 阅读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大段大段的对话和议论,必须要带着极大的耐心,更要思考其中的含义,想必任何读者都不会认为是一件赏心乐事。可当时很少有读者或舆论会指责这些小说不好看。

    ◎ 诗歌早先并非用于阅读,而是在典礼或集会场合歌唱或吟诵出来的,是公众事件所产生的结果。小说同样如此,西方现代小说的前身史诗乃源自群体性的口头创作,而中国的话本更可以证明听故事者的在场。

    ◎ 互联网产生以前,现代人最主要的文学生产活动和文学接受活动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性”。

    ◎ 互联网、手机、多媒体技术等的出现改变了印刷媒介时代文学作品生产和传播的单向性。这是一个虚拟的但也在某种意义上相当真实的公共空间和互动空间。

    好看VS不好看

    读图时代的视觉霸权

    凡是关心和喜欢文学的人,现在每拿起一本新出的文学作品(毫无疑义大多数时候是小说),包括那些经过精心炒作、宣传或得奖的作品,常常会感到失望。特别是中国的几个文学大奖结果一出来,就在读者们中间引起很大争议,那些特别畅销特别受读者欢迎的作品几乎不会得奖,而对那些得奖作品,有些慕名而看的读者常常会大呼上当,其中最大的抱怨就是这些作品不好看。

    为什么是好看而不是好读呢?这就是所谓“读图”时代的视觉霸权的反映了。只有到了今天,好看与否才成了一个标准。以小说为例,在中国其原为不入流的文类,大文人以写出好的诗文为荣,小说只是落魄文人失意之后被迫向民间文化靠拢的结果,所以这种文体当时是一种底层的文体,自然以易懂有趣为主。后来因种种现代的复杂原因,才逐渐变成了现在似乎非常高雅的“纯文学”。西方现代的长篇小说与工商社会的兴起密切相关,也是较大众的文体,即使以当时的读者心理来分析,这些小说也未必好看,狄更斯和巴尔扎克笔下对环境和场景的细致描绘,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大段大段的对话和议论,阅读时必须要带着极大的耐心,更要思考其中的含义(特别是陀氏的小说),想必任何读者都不会认为是一件赏心乐事。可当时很少有读者或舆论会指责这些小说不好看。所以好不好看很大程度上是大众传媒的欣赏趣味加于文字媒介作品的结果。

    话说回来,所谓好看不好看,又以什么为标准呢?最常见的说法是在阅读时必须获得快感,而快感恰恰是非常主观的感觉,不同的人读同一个作品,感受千差万别,昆德拉和其他许多人把《堂吉诃德》奉为文学圣经,而纳博科夫却因不喜欢此书而将之当众撕毁。细究一下,单以小说而论,好看显然包含了题材新颖或具传奇性、故事性强、词藻流畅优美、节奏较快、没有冗余信息等,如果以视听传媒熏陶下的年轻一代的审美习惯来看,新鲜和刺激更是好看的必备因素,他们不喜欢沉闷、深思、说教、悲惨、沉重、正经的故事,而喜欢叛逆、离奇、搞怪、幽默、轻松的内容与风格。但若按这些标准,文学作品永远无法和影视等现代传媒作品竞争,唯一可能受欢迎的作品就是那些具有无法在影视作品中大量呈现或由于管理部门不准呈现的内容而写下的作品,如鬼怪、玄幻、穿越、搞笑等类型的作品。写《盗墓笔记》的南派三叔办《超好看》,却也无法说清楚好看不好看的区别是什么。

    在场VS不在场

    从公共事件到私人独语

    所以,与其纠缠于好看不好看,不如设想在大众传媒霸权下未来文学可能的出路。在互联网产生以前,现代人最主要的文学生产活动和文学接受活动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性”,作家单独一个人在或大或小的私人空间里创作作品,读者在另一个或大或小的私人空间里独自阅读或欣赏作品。这种文学作品的生产和接受方式又与现代以来个人主义理论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以至最终人们常常将审美活动理解为一种个人的行为。无论是在孤岛上独自生活的鲁宾逊,还是鲁迅笔下的狂人,文学的主人公也染上了这种个人化的色彩,至于其形式,无论是曾经流行的书信体和日记,还是大量的第一人称小说的存在,都足以表明文学活动的“私人”性质。但这样的文学生产和消费机制只是近代以来社会发展的结果,并非天然如此。

    其实,人类的文学活动在近代以前很长的时期内是在公共空间和公共领域中发生的。现在视为诗人内心活动之表达的诗歌(主要是抒情诗),以前也不是孤独的诗人自己一个人写出来的,而是在典礼或集会场合歌唱或吟诵出来的,算是一个公众事件所产生的结果。这样的诗歌创作重点就不是表达,而是参与和交流,接受者的在场保证了作品的效果。白居易的许多诗歌浅白易懂,常被诟病为“鄙俚”,原因是他追求诗歌的可交流性,宋释惠洪在《冷斋夜话》里有一条著名的记载:“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也。”白诗鄙俚与否姑且不论,唐末的诗更不能以鄙俚概括,就是这种浅俗的诗歌本身恐怕也不能以不符精英的审美标准而完全否定它。对我们的论题而言,白居易追求能被读者理解,才是真正的诗歌的目的,读者的在场与互动是必须的。就是那些现在视为高雅的诗歌,也不是为那些独坐书斋进行高尚的审美活动的文人雅士写的,薛用弱在《集异记》中的一条记载应该是当时的典型情状,我们不应该视为奇异的事:“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曳,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入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这则故事反映出,当时诗人们并非用现在流行的标准,如主题、思想、情感、词藻等涉及创作者的角度来评价诗歌,而是用歌唱的标准来评价的。

    诗歌早先并非用于阅读,小说同样如此。西方现代小说的前身史诗乃源自群体性的口头创作,而中国的话本更可以证明听故事者的在场。从唐开始到宋广为流行的“说话”,也是一种讲故事的形式,虽然已经商业化了,但说故事者与听故事者同时在场,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仍然保留着它的原始状态。与歌唱和吟诵诗歌相比,这种“说话”的互动性更强,因讲故事的人可以根据听众的反应调整“说话”的语气、态度和节奏,甚至对内容进行大幅度的增删和调整,听众喜欢的就多讲,听众反应不好的就略去。“话本”可以是个人创作,但同样要考虑听众或读者的在场,我们可以在冯梦龙等人的“拟话本”或明清长篇小说中寻找到这种影响的踪迹。不管是诗歌之于歌唱,还是小说之于讲故事,受众的在场保证了交流的互动性。所以这个时期的文学如果从交流的角度来讲,是一种互动的文学,或互动性很强的文学。人们可以当场对作品发表看法和评论,或击节拍案赞叹,或站起来骂娘,或进行交头接耳的议论。

    这种文学转变为个人化的文学,是公共空间或公共领域结构转型的结果。公共的说话场消失了,作家和读者退入密室中。文学活动已经完成脱离它的口头形态,成为案头的文字工作,并且它的从业者也基本上将其作为一项谋生或谋利的职业,而非业余爱好或使命召唤。作家的写作与读者的阅读可能是个人行为,但整个活动已经纳入谋利的生产机制中。作家写作,也想让读者喜欢,但那不像是求得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欣赏,而是为了让读者乐于掏出口袋中的纸币。当然,最重要的,是作者不能再与读者互动,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最多也就是进行所谓“笔谈”了,从时间上来说,由于缺乏共同情境,这种交流既不直接,也不及时,所以其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

    单向VS互动

    文学生产的新空间

    互联网及其他电子传播媒介的出现改变了这种状况。由于传播速度极快,所以这些电子媒介构造了一个虚拟的“在场”,从而让读者也置身于创作过程中。现在网络上发表的文学作品,并非构思和写作完成以后的“全璧”,而是每天进行更新,作者也就可以随时根据点击的情况和读者的评论调整故事内容和叙事节奏,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读者也参与了文本的创作。2009年9月16日,盛大文学和诺基亚联合正式发布华语圈首部多线互动式手机小说《我读过你的邮件》。这只是当时正在迈向移动互联网的诺基亚推出的一个针对互联网生活方式的创新营销事件,其目标针对国内的网络小说和手机小说爱好者。《我读过你的邮件》描写一位年过30的职场女性丁文熙,通过所收到的神秘Ovi邮件触发穿越、重回16岁并再度15年人生的故事。在主人公穿越历程中,只要注册诺基亚Ovi邮件,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在主人公面临16岁求学、21岁择业和26岁结婚这三个人生节点时,为她重新选择黑色现实主义、红色激情主义和蓝色智慧主义这三种不同的人生轨迹,第一时间定制并阅读主人公的多线人生。黑、红、蓝这三条故事线由三位风格迥异的青年女性作家分别创作。三条故事线和三个不同节点的命运选择意味着为读者带来了27个不同的小说版本。

    虽然这只是一个商业运作事件,但却具有超出商业营销本身的价值。虽然这还不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互动式文本,它却展现了一种互动式小说发展的可能性,即读者可以亲身参与选择故事发展走向,未来技术的发展将导致读者也能进入文本的创造之中。

    所以互联网、手机、多媒体技术等的出现对于文学具有革命性的意义。不单是发表的门槛降低了,文本能轻易传播到千万用户的电脑中,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印刷媒介时代文学作品生产和传播的单向性。这是一个虚拟的但也在某种意义上相当真实的公共空间和互动空间。和原先那种说话场或沙龙、广场上的互动文学相比,新的互动文学不再具有面对面的直接现场性,但并不妨碍作者与读者交流与参与的有效性。比如在网络空间里,读者可以随时对原作进行评论,由于不用担心利害关系的束缚,所作的议论和评价就会显得更直率和真实。微博的出现催生了许多机智而精悍的文字,能被迅速传播和修改、丰富。在虚拟的开放空间里,人能随时与远隔万里的人交流与互动,而不用作长久的准备或积累,随意而方便。在理想状态下,读者能参与到创作过程中去,甚至可以与作品中的人物进行交流与对话。

    自然,目前这种新互动文学还在其初始阶段,也会出现“新媒体”和“旧文学”的共存状况,但不可否认的是,新媒体的出现使得“现代文学”的封闭式的写作与阅读状态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使作者和受众的概念变得相对化,从而开启了文学生产的新空间和新形式。在这种情况下,好看不好看自然不会成为问题,嫌不好看,自己动手好了。网上众多的《盗墓笔记》结局“大猜想”,就是最好的例证。

(编辑:晓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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